素材加工的本质不是整理,是遗忘、冲突和消耗

关键词:素材加工,写作方法,灵感积累,遗忘,创作过程

摘要:从个人二十万字素材库的切身体验出发,指出素材加工的核心逻辑不是分类整理而是耗损重组,提供一种反直觉的素材处理观。

我用了大概六年时间,攒了二十多万字的素材,散落在四个笔记软件和六十几个txt文件里,中间换过三轮分类标签系统,一次比一次自觉精密,一次比一次看起来有道理。上个月想找一条两年前记的对话片段,那个对话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头皮发麻觉得简直是个宝藏,结果在搜索框里输了七八个关键词都搜不出来。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把所有文件夹挨个点开翻了一遍,翻到后半夜,材料没找到,倒是看到好多已经被我彻底遗忘的旧笔记,它们和当初保存时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我在上面画过线,写过批注,旁边还粘了另一种颜色的便签,改动早就融进了纸面。原稿反而像化石一样埋在最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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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让我重新琢磨素材加工这个词。以前我以为加工就是把原始材料从粗糙变精细,像给糙石头抛光,抛光到表面能照出人影就算加工到位。这些年我干得最多的也确实是这个:给素材去重、打标签、移动位置,做完这些后心里会特别踏实,觉得今天没有白费。但踏实完了,到了真要动笔的时候,那些被理得服服帖帖的材料几乎从来不跟我发生实质性的互动。我有一个采访笔记被整理得表格化,时间、地点、人物、大意,样样齐全,后来想在文章里用那个采访素材,重新读的时候就像在跟一个自己也没见过面的陌生人核对口供。反而是一些乱糟糟的、存在手机备忘录里连标点都不全的碎片,比如去年冬天在路边听到的一个卖红薯大爷抱怨物价的那句话,我什么都没做,就在某个早上写稿时自己蹦出来了,带着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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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认识一个做影像的朋友,她拍纪录片,每次拍摄的素材从来不分类,同一个镜头拍七八遍都往一个文件夹里扔,卡满了就导出,导出后她也不编排顺序,就只是反复地看,看那些已经熟悉到几乎要呕吐的画面。她说这就是她的加工工序——看到吐为止。看到吐了,真正有用的东西反而自动浮出来。一开始我觉得这不是偷懒吗,但后来自己也试着用这种笨办法处理一批旧素材,结果最意外的收获出现在我明显失去了耐心、大脑开始走神的那段时间。恰恰是注意力松动的时候,那些被我反复看了十几遍的材料忽然互相碰撞出几个以前完全没注意到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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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层,是让素材跟自己发生冲突,而不是一味地顺从。以前我翻素材时总想从里面找到支持我既定观点的证据,找不到就判定它没用,随手扔到回收站里。后来一次写关于城市的稿子,手边有一段采访录音和一个现场观察,两样东西单独看都是死角素材。但因为我懒,没舍得删,放在同一个平板上,那天我把录音文字稿转写出来时,忽然发现受访者停顿的一个瞬间,和我记录的旁边一个流浪汉翻垃圾桶的画面之间存在某种极其隐晦的呼应。那种呼应不是说内容有多相关,而是情绪节奏完全一致。如果我把这两个素材按标签归类,一个放经济类,一个放城事类,它们这辈子不会见面。那次之后我就开始刻意做这种乱点鸳鸯谱的练习。也许加工不是替素材找归属感,而是负责把它们推到冲突现场,让它们在摩擦里生成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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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还有一个我最近才承认的步骤,就是遗忘。早期我舍不得忘掉任何素材,每条都要永存,觉得那是失职。后来发现素材不像书籍那样越保存越有用,它更像饭菜,最后能被吸收的部分一定是那些在体内被消化掉的,而不是留在盘子里的装饰。有个关于故乡拆迁的记忆片段在我收藏夹里搁了两年多,我每次看都觉得应该写点什么,但总是不行,说不好哪里不对劲。直到前阵子某天深夜,在完全没主动回忆的情况下,那个地段的影像自己浮上来,而且是已经被某种力量修剪过的模样——很多看似具体的细节全都淡掉了,只留下了一个气味、一段脚掌踩在碎砖上的触感,还有我外公当时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轮廓。那天晚上我才明白,被遗忘筛过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你的素材。素材加工这件事,说到底也许不是素材被我加工,而是我被素材加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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