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翻旧硬盘,找到一张十年前拍的照片——某条巷子里的猫,阳光刚好打在它半边脸上。我顺手发到朋友圈,没过三分钟就有个做自媒体的朋友问我要原图,说商用,给三百块。我说不用,你拿去用。他反而有点慌,说不行,咱得走个程序,你写个授权书,免得以后你反悔告我。我愣了半天,想不通为什么我自己的猫照片,我居然要防着我自己去告别人。后来想明白了,这就是图片版权时代的怪胎逻辑:版权不再是保护作者的盾,而是变成了一种可以随时抽人的鞭子。
图片版权这滩水,比大多数人想的要浑。视觉中国那档子事大家还记得吧?把NASA公开的黑洞照片打上自己的水印,然后反过来告用了这张图的媒体。这就好比你拍了张广场照片,结果广场管理员跑来说广场是他的,你用了他的雕像就得交钱。更绝的是,国家版权局后来约谈,视觉中国股价跌停,可人家换个马甲继续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因为整个图片版权产业链早就不是靠保护创作者活着,而是靠精准的维权——先撒网抓侵权者,再谈和解费。一套流程下来,比写代码赚钱快多了。我认识一个摄影师,正经拍风光片的,一年卖出去的图授权费不到五千,但光是追着那些小网站讨侵权费就收了八万。他说这行当里,我们不是摄影师,我们是收租的。
但你说版权完全不要吧,也不行。我有个做设计的朋友,辛辛苦苦画了张插画,被人裁掉签名投到图库网站上去卖,他气得牙痒痒。那种时候你就觉得版权是必要的。可反过来看,真正靠版权吃到饱的,从来不是沉默的大多数创作者,而是那些拥有海量图库的中间商。他们做的事情其实很粗暴:低价甚至免费从摄影师手里拿到授权,然后统一打包,通过法律团队去“运营”这些版权——说白了就是诉讼抽成。一个平台手里握着几亿张图片,每张哪怕只起诉一次,那就是天文数字。这种模式早就不关乎原创和抄袭了,它更像一种保险理赔,你把你的创意投进去,他们替你管理风险,然后收益的大部分归他们。你指望靠这个养家糊口?还不如去拍抖音。
再说到现在的AI绘画,版权这事就更拧巴了。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用了那么多网上图片去训练模型,也没有人给你打招呼。有人觉得这是剽窃,有人觉得这是学习。可你仔细想,人类画画不也一样是看遍前人的作品然后形成自己的风格吗?只不过人脑没有记忆容量,机器把每一幅图都存下来了。于是版权法就面临一个尴尬的处境:如果AI生成的风格跟某位画家很像,算不算侵权?如果算,那所有受过影响的真人画家是不是也该互相付费?如果不算,那版权保护的是什么?反正我觉得这件事暂时无解,更可悲的是,讨论到最后往往变成了利益集团的互相拉扯。原创者怕被砸饭碗,大厂怕被索赔,律师们倒是高高兴兴——又有新案子可以打了。
所以我现在发照片,基本都不管版权的事了。如果要发图,我就自己拍自己画,难看了也无所谓。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特意去翻了翻那些图库网站的条款,里面有一条我到现在都记得:作者在授权给平台后,平台有权对侵权行为提起诉讼,索赔所得平台拿大头,作者拿小头。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负责创造,我负责维权,分赃比例我说了算。你说这是保护原创?我倒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新型的抽税制度。只不过税基是每个普通人的表达欲。也许有一天,当我们连发一张自拍都要担心会不会被某个平台反手告成侵权时,那才是版权真正完蛋的时刻。当然,你也别指望我给出什么解决方案,我就是个拍糊图的闲人,能做的只是尽量别让那些漫天飞舞的版权声明,把我自己给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