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讲个真事，7800块
2022年秋天，我一个做淘宝店的朋友收到一份EMS。厚厚一沓，某图片公司发的律师函：他店铺详情页里的12张图侵权，按每张650元主张，合计7800元，另加维权合理支出2000元。
他打电话给我，第一句话是：这图满网都是，怎么就成了他家的。
函件附页我翻过。作品登记证书复印件、原始文件截图、首次发表的网页存档，一样不缺。链条是完整的。后来谈下来2000块和解，不是因为侵权不成立，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
这笔账我放到后面说。
我翻了200多份判决书，看到一条数学
那阵子我好奇，用「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做案由，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翻了大概两百多份判决。
规律非常稳定：单张图片的判赔金额，绝大多数落在500到1500元之间。判到3000元以上的，一般是组图，或者被告有明显的商业规模。
律师费是另一个变量。原告请律师、能拿出正规发票的，法院支持的部分通常一两千。被告如果请律师应诉，市场价起步三四千，还要加上跑法院的时间成本。
于是被告的算式就变成了：和解2000，对比应诉成本5000加上败诉风险。答案基本不用想。
这不是法律问题，是数学问题。
我把这套模型叫做「成本套利」。图库公司持有真实的授权，法院依法判赔，被告确实侵权，每一环单独看都挑不出毛病。加在一起，它变成了一台中小商家没法反抗的机器——不是靠版权保护赚钱，是靠诉讼成本差赚钱。
想通这一点之后，我看那些「尊重原创、支持正版」的公关稿，感受就特别复杂。
免费图库的免费，中文教程有一半是错的
网上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是：Unsplash是CC0，随便用。
这句在2017年之后就不成立了。Unsplash早期确实用的CC0（知识共享零权利保留协议），2017年改成了自己的Unsplash License。区别在哪？CC0是彻底放弃权利，而Unsplash License是一份许可协议，白纸黑字写着：允许免费商用、无需署名，但禁止把照片本身打包转售，禁止拿Unsplash的图去做竞品图库服务。
更值得说的是另一件事：2021年3月，Getty Images把Unsplash收购了。
对，就是那家在全球疯狂发律师函的盖蒂。你用来躲开版权索赔的免费图库，和发律师函的那批公司，坐在同一个母公司的会议室里。
我不觉得这是阴谋，这是很标准的商业结构：免费图库是流量入口，付费订阅和维权是变现出口。Unsplash+就是2022年推出来的付费墙。但知道这件事以后，你至少不会再把「我用的是免费图库」当成道德高地。
另外两家的归属也顺手记一下：Pexels在2018年被Canva收购，Pixabay在2019年被Canva收购。两家的许可都禁止把图片原样分发转售，Pixabay额外禁止用于不良内容。
而且所有免费图库有一个共同漏洞：它们只能给你「上传者的承诺」，给不了「权属担保」。Unsplash的服务条款里明确写着不对内容作担保。如果上传者本身就是盗图上传，你拿到的许可等于零。你依然是侵权方，只是可能因为「善意使用」减轻赔偿。
我见过最离谱的一个案例，是有人从免费图库下载了一张风景照印在包装盒上，两年后被一家德国公司告了——那张照片原本是德国摄影师发在个人网站上的，被人扒到图库注册了账号。
非商用就没事，这是中国互联网最大的误会
《著作权法》2020年修订版第24条列了12种合理使用情形。其中和内容创作者最相关的是：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在作品中适当引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
这一条被无数自媒体当成了护身符。
但司法实践里，「适当引用」基本限定于文字性引用。你写一篇影评，配一张电影剧照，多数法院不认这是合理使用——因为剧照本身有独立的商业价值，你引用的是图片本身，不是在引用它的观点。
美国那边是四条标准，写在17 U.S.C. §107里：使用目的和性质、作品性质、使用的数量和实质性、对潜在市场的影响。有弹性，法官有裁量空间。中国是封闭式列举，没有兜底条款。
所以「非商用就没事」在中国不成立。公众号不开赞赏、不带货，一样会被判赔。
AI生成图：中国和美国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美国版权局2023年3月16日发布过一份AI注册指南，核心就一句话：作品必须有人类作者。在这之前一个月，2023年2月21日，版权局审查委员会对漫画《Zarya of the Dawn》作出裁定，作者Kristina Kashtanova用Midjourney生成的图像部分不受保护，她自己写的文字和编排可以。2023年8月18日，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法院在Thaler v. Perlmutter案里确认，纯AI生成物不能获得版权。2023年10月，Jason Allen那幅拿了科罗拉多州艺术比赛第一名的《Théâtre D'opéra Spatial》，版权局维持拒绝注册。
中国这边几乎反着来。
2023年11月27日，北京互联网法院判了「AI文生图第一案」。原告李昀锴用Stable Diffusion生成的一张图，被告刘元春拿去发了文章。法院认定这张图构成美术作品，判赔500元并赔礼道歉。
判决书里有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法院列了原告的证据——他反复修改提示词、调参数、在多张输出里筛选、后期还用Photoshop改过。法院认为这些体现了人的智力投入，所以有独创性。
反过来说，你如果只是敲一句「一只猫，4K，超写实」，直接拿输出的那张，大概率不构成作品。
还有一个方向相反但同样重要的案子。2024年2月，广州互联网法院判了一个生成式AI服务侵权案，被告是某AI绘画平台，生成了「奥特曼」图片，原告是奥特曼在中国的版权代理方上海新创华，判赔1万元。
所以中国的逻辑是两头都管：人的投入够了，AI图能当作品保护；模型输出撞上别人的IP，平台要担责。
美国在管的是另一端。2023年2月3日，Getty Images在特拉华州联邦法院起诉Stability AI，主张对方用1200万张Getty图片训练Stable Diffusion。这个案子拖了很久，它的意义是把战场从「输出的图像不像」推到了「训练时喂了什么」。
我自己的判断是：AI把「实质性相似」这个侵权判定的核心标准打穿了。传统判定靠接触加实质性相似两个要件，而AI输出的是全新像素，不复制任何一张原图。以后真正值钱的争议，不会是生成的图归谁，而是训练数据从哪来。
反向搜图是你唯一能做的自查
TinEye 2008年上线，是加拿大一家公司做的。它的逻辑不是关键词匹配，是图像指纹。用法很土但有效：把图传上去，看结果里最早出现的那一条的日期。
我去年帮人查过一张风景照。原告声称2019年首发，我用Google Lens和TinEye各跑了一遍，同一张图在2013年就出现在一个德语摄影论坛的帖子里。权属链条当场断掉，后面谈的价钱直接砍到三分之一。
Yandex的以图搜图经常被忽略，但它在俄语区和非英语网站上的覆盖率明显比Google好。如果图片是从国外论坛流出来的，先跑Yandex。
百度识图适合查国内来源，但它对早期论坛帖的索引不太好。
收到律师函之后，我建议的三个动作
第一，别删、别回、别急着道歉。回一封「我们已删除」的邮件，等于给对方送了一份自认侵权的书面证据。先要求对方提供权属材料：作品登记证书、原始文件（RAW或PSD）、首次发表时间证明，以及从作者到原告公司的完整授权链，是独占许可还是非独占许可。很多小图库拿不出完整首发证据，这一问筹码就变了。
第二，自己做反向搜图，看有没有更早的出处。这一步能筛掉相当一部分站不住脚的索赔。
第三，把账算清楚再谈。单张图的和解价，实践中经常能压到200到500元。批量和解的单价明显低于单张。别按对方第一口报价走流程。
我自己现在的做法
商用图我直接买。一家年付图库的订阅费几百到几千，比一次索赔便宜太多，也比事后扯皮省心。
用免费图库的时候，下载当天截图保存三样东西：许可页面URL、下载日期、图片ID。Unsplash的图片URL里那串以photo-开头的编号就是ID。
自己拍的照片，RAW文件永远别删。EXIF里的DateTimeOriginal和GPS信息，比任何水印都硬。水印只能证明「有人处理过这张图」，证明不了版权归属——我见过拿水印去主张版权结果被对方用EXIF反打的。
做过时间戳的朋友告诉我，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的单次认证十块钱上下。各省版权保护中心的作品自愿登记，费用从免费到几百元不等，有的省份有政府补贴。值不值得做，看这张图的商业价值。
最后一句，可能有点反直觉：在这个市场里，最贵的不是图片，是你花在处理这件事上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