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我朋友那件事
去年（2023年）10月，我朋友运营一个不到2万粉的公众号，收到一封律师函。对方说他们用了3张某图库的图片，要求赔偿3万，每张1万。我朋友吓坏了，因为那篇文章阅读量才400多。后来我帮他查，发现发函的公司并不是原始图库，而是一家专门做批量维权的代理公司。他们从图库那里买来维权权利，然后广撒网。最后我们通过谈判，赔了1800元，每张600。这个价格在批量维权里算中位数。
这里有个反常识的点：不是你用了图就一定要赔1万。法院判赔看的是：作品独创性、使用方式、传播范围、主观过错、权利人损失。北京互联网法院2022年的一份统计说，图片侵权案件平均判赔金额在800-1500元之间。如果是公众号配图、阅读量几百，判赔500-800很常见。但如果你是商业产品详情页、用了图去卖货，那可能判到3000-5000，甚至更高。
律师函不等于判决书
很多人一收到律师函就慌了，马上转账。其实律师函只是“我要告你”的预告，没有强制力。我处理那件事的步骤是这样的：
-
先确认对方是不是真权利人。要求对方提供：作品登记证书、原始底片/RAW文件、首次发表证明、授权链条。很多图库自己都不是作者，它只是拿到了“信息网络传播权”的独占授权。如果授权链条断了，它告不赢。2023年视觉中国和摄影师戴建峰那件事就是典型——戴建峰自己的照片被视觉中国索赔8万多，他反问“我什么时候授权过你们？”后来视觉中国说是有销售授权，但争议很大。
-
看诉讼时效。民法典第188条，普通诉讼时效3年，从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如果对方拿2018年的侵权来告你，超过3年，你可以抗辩。
-
看使用方式。如果是个人学习、评论、新闻报道，可能构成合理使用。但公众号如果开了流量主、带了广告，基本会被认定为商业使用。
-
谈判。批量维权的公司，成本很低，他们更愿意和解。你可以说：我删图、道歉、按法院平均判赔标准赔。一般500-1000元一张能谈下来。如果对方坚持1万，你就说“那走诉讼吧”，很多代理公司会软。
免费图库不是真的“免费”
很多人以为Unsplash、Pexels、Pixabay上的图随便用。我2021年做独立站的时候，从Unsplash下了一张人像图，用在产品页。后来收到邮件说那张图是模特，要求我删除，因为Unsplash的许可不包含肖像权授权。我查了Unsplash的条款：它授予你免费商用，但不包含人物肖像、商标、隐私权。也就是说，图里的模特可以单独告你。
Pexels类似。Pixabay在2019年改过一次协议，以前是CC0，后来改成自己的许可，禁止把图片原样打包出售。还有，有些网站标“CC0”，但其实是爬虫从别处抓的，原作者根本没授权。我见过一个叫“免费图库”的站，里面全是视觉中国带水印的图，只是把水印裁掉了。
那怎么找安全的图？我的做法：
- 自己拍。最安全。手机拍，存RAW+JPG，时间戳+定位。
- 用政府/机构公开图。比如NASA、美国国会图书馆、故宫博物院官网（部分开放）。注意看每个项目的授权。
- 用CC0网站但二次确认。我常用Openverse（原CC Search），它聚合了多个来源，可以按许可证筛选。但下载前一定点进原链接看。
- 付费图库。Getty、视觉中国、图虫。买之前看清楚授权范围：是“标准授权”还是“扩展授权”。标准授权一般限印刷50万份、数字复制品50万次。超了要补钱。
你自己的图，怎么防止被白嫖
我认识一个拍城市风光的摄影师，他的图被某地产公司用了，最后靠时间戳赢了。他拍完当天就上传到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一个文件10块钱，拿到一个.tsa文件。法院认这个。另一个办法是区块链存证，蚂蚁链的“版权存证”一次大概1-5元，至信链也差不多。还有中国版权保护中心的DCI登记，免费，但审核慢，要30个工作日左右。
如果是AI生成的图，现在情况很微妙。2023年11月，北京互联网法院判了国内首例AI生成图片著作权案。原告李昀锴用Stable Diffusion生成了“春风送来了温柔”，被告未经许可用在文章里。法院认定，原告在生成过程中投入了智力劳动（设计提示词、调整参数、选图），所以享有著作权，判赔500元。但美国版权局2024年的报告说，纯AI生成、没有人类实质性修改的内容，不受版权保护。所以如果你要用AI图，最好自己再改一改，加图层、调色、合成，保留过程文件。
几个你可能会搜的问题
Q：图片侵权赔偿一般多少钱？ A：公众号/自媒体，单张500-1500；电商详情页，单张2000-5000；广告投放，可能1万以上。具体看阅读量、销售额、主观恶意。
Q：收到视觉中国/图虫的律师函怎么办？ A：别急着付。先要求对方提供授权链条。如果对方是代理商，不是原始权利人，你可以质疑主体资格。然后谈判，按500-800一张谈。实在不行，等起诉，法院判的往往比他们开口低。
Q：怎么查一张图有没有版权？ A：很难查。中国没有统一的图片版权数据库。你可以用Google图片反向搜索、TinEye，看最早出现在哪。如果最早出现在个人博客且没标授权，大概率有版权。也可以用中国版权保护中心的“作品登记查询”，但只有登记过的才能查到，而大部分图片没登记。
Q：AI生成的图能商用吗？ A：看你用的什么工具。Midjourney付费版授予你商用权利，但如果你公司年收入超过100万美元，需要升级Pro。Stable Diffusion生成的图，你拥有版权（取决于模型许可证，比如SDXL是CreativeML Open RAIL++-M，允许商用）。但注意，如果你生成的图里出现了 recognizable 的商标、名人脸，可能侵权。
最后说个暴论
图片版权这个事，本质上是一个信息不对称的生意。图库和维权公司赚的就是“你不知道怎么查、不敢打官司”的钱。我并不是说侵权有理，用了别人的图就该付钱。但付多少，得有标准。现在法院的判赔标准其实已经比较透明了，只是很多人不知道。你只要记住三个数：500、1500、5000。500是自媒体日常配图，1500是有点商业性质但传播不大，5000是直接拿图去卖货。心里有这三个数，谈判就不会被牵着走。
另外，别信那些“一键去水印”的工具。去水印本身可能构成破坏技术措施，属于侵权加重情节。我试过一款叫“水印云”的，去完水印图片会变糊，而且它自己的用户协议里写“不得用于侵权用途”——挺讽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