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3 月 11 号下午，我在深圳南山科技园一家做猫砂盆的公司做新媒体运营，邮箱里躺着一封标题为《关于贵司侵犯我司图片著作权的告知函》的邮件。函件说我们 2019 年 8 月 14 日发的那篇《豆腐猫砂和膨润土猫砂到底怎么选》，用了 3 张他们代理的图片，索赔 24000 元，或者 7 个工作日内签和解协议，按 3800 元一张打包。
我第一反应是删文。删完才发现没用——对方附了网页快照和一份 2019 年的公证截图，时间戳比我的手速靠谱。接下来两个月我发了 17 封邮件，打过 6 通电话，最后按 4200 元和解，平均一张 1400。公司没让我掏钱，但那两个月我每次点开那个邮箱都要先做一次深呼吸。
网上关于这事的内容，要么是图库公司写的软文，要么是律师写的普法文，中间那段「你到底该掏多少钱、怎么把价砍下来」的实操，几乎没人讲。我把过程记下来。
一、先搞清楚对面是谁：发函成本几十块，你应诉成本八千起
一封模板化的律师函，成本大概几十到几百块，发一百封只要一封有回音就赚了。你这边呢，北京的著作权案件律师费起步普遍在 8000 到 20000 元，还不算公证、差旅、误工。而单张图片的司法判赔，500 到 2000 元是常态——注意是判赔，不是索赔。对方开口 3800 一张，法院大概率判不到这个数。
这就形成一个倒挂：明明对方主张的金额高于合理区间，但因为你打官司更亏，理性选择反而是和解。这套模式本质上是「版权税」，不是维权。2019 年 4 月 11 日视觉中国因为把 EHT 在 4 月 10 日发布的 M87 黑洞照片（那张图是 CC BY 4.0 协议）标成自家版权，被天津市网信办约谈、网站关停整改，舆论炸锅就是因为大家突然看懂了这套模式。
但也不能反过来一棍子打死。2023 年 8 月 15 日摄影师戴建峰发文说，视觉中国向他索赔 8 万余元、涉 173 张照片，而那些照片是他自己拍的。所以两件事要分开：发函方不一定是碰瓷的，也不一定是权利人。你得自己去查。
二、收到函之后，我是按这个顺序处理的
第一步，别急着回邮件，先截图存档。函件、附件、对方公司全称、代理律所名称，全部存下来。第二步，去中国版权保护中心查对方有没有这张图的作品登记——但记住，登记是形式审查，不等于权属没争议。第三步，盘自己的使用场景：是不是商业用途、有没有署名、有没有二次修改、发布时间、有没有从中获利。
第四步最关键，算自己的账。单张索赔 1000 以内、张数少，和解通常比应诉划算；开口几万、涉及几十张，找律师发一封回函也就几百块，往往能把价格砍下来。我当时砍到 4200，靠的其实就一段话：「这些图从百度图片下载时无水印、无任何版权提示，且发文后 72 小时内已删除，希望按合理使用协商处理。」对方最后松口，是因为我补了一句「如果走诉讼，我们愿意配合，但我方保留对权属证明的质证权利」——姿态不能太低，太低就是送上门的肥肉。
第五步，如果图确实是你拍的，翻 EXIF。原始 RAW 文件、拍摄时间、相机型号、GPS 坐标，这些是硬证据。戴建峰那次能站得住，很大原因是他拿得出原始素材。
顺带提一句，《著作权法》第二十四条列了合理使用的情形，个人学习、新闻报道适当引用、免费表演这些都在内，但「公众号推文配图」基本不在其列，别抱幻想。2021 年 6 月 1 日施行的新《著作权法》第五十四条，把法定赔偿上限定到 500 万元、下限 500 元，弹性极大，判多少很看具体情节，这也是为什么谈判空间比你想的大。
三、四个主流「免费图库」，授权其实差得挺远
- Unsplash：2021 年 3 月被 Getty Images 收购了。授权约等于可商用、免署名、可修改，但两条红线——不能把图片原样打包再卖（做成壁纸 App 就是踩线），也不能拿照片里可识别的真人做暗示性用途。
- Pexels：2018 年 5 月被 Canva 收购。规则跟 Unsplash 接近，同样禁止以图卖图。它有不少图是用户上传的，平台不保证权属零瑕疵。
- Pixabay：2019 年 5 月也被 Canva 收了。早期是 CC0，后来改成自家协议，老图新图规则不一样，用之前一定要看单张图页面下方那行小字。
- CC0（部分 Wikimedia Commons、部分博物馆开放资源）：最干净，权利人放弃全部权利。但 CC0 只管版权，图里的人、商标、建筑物是另一套法律，肖像权和物权照样能找你。
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坑：同一张图可能被摄影师传到好几个平台，你从 A 站下载，B 站声称独家代理，照样能给你发函。我的做法是下载时截图存档，截图里必须同时出现页面 URL、下载按钮、授权说明这三样，缺一样等于没存。
四、AI 生成图片：中美走了两条完全相反的路
2023 年 11 月 27 日，北京互联网法院对被称为「AI 生成图片著作权侵权第一案」的案件作出一审判决，案号是（2023）京0491民初11279号。原告李昀锴用 Stable Diffusion 生成的图片《春风送来了温柔》被人拿去用，法院认定这张图构成美术作品，判被告赔 500 元，核心理由是原告在提示词设计、参数调整、多轮筛图上投入了智力劳动。
三个多月前的 2023 年 8 月 18 日，美国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在 Thaler v. Perlmutter 案里裁定，完全由 AI 生成、没有人类作者参与的作品不受版权保护。Getty Images 又在 2023 年 2 月跑到英国高等法院起诉 Stability AI，争的是训练数据里那几百万张图的授权问题，那又是另一个层面的仗。
对普通创作者的实际含义是：你在国内用 AI 生成的图，可能享有著作权，但前提是你拿得出提示词、迭代记录、参数截图。我现在每次生成都会把 prompt、seed 值、模型版本、生成时间记进 Notion，导出的文件名带日期。麻烦是麻烦，但比事后解释便宜太多。
最后，我现在的三条规矩
一，商业项目一律用付费图库或者自己拍。公司现在买的是企业授权，一年一万出头，比一次索赔便宜，也不用开会讨论。
二，所有图片在 Notion 里留档：URL、协议名、下载日期、作者 ID，四个字段缺一不可。这张表现在有 400 多行。
三，每季度用 Google 图片和 TinEye 反向搜一次自己账号里阅读量最高的 20 篇推文，来源可疑的直接换图。这个动作我做了三年，换掉 11 张图，其中 2 张一年后真的收到了函——但我早换了，回一句「该图已于某年某月某日替换，请提供贵司完整权属证明」就没了下文。
版权这事没什么万能避坑指南，能做的只是把举证成本从自己这边挪走一点。我做的也不多，就是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