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说我为什么较真这件事
前年冬天，一个做母婴号的朋友凌晨给我发消息，说收到一封律师函。一家影像公司告她2021年发的推文里用了3张宝宝辅食配图，索赔2万1。她第一反应跟我一样：诈骗吧？
结果不是。我那天晚上帮她翻裁判文书网，同一个原告公司，在某个省一年就有八百多起同类案件，被告基本都是中小商家和自媒体，标的额大多在5000到30000之间。文书里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大部分案子最后是调解结案，因为被告嫌麻烦，掏钱和解了。
这件事之后我花了差不多三个月，把图片版权这块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踩过的坑、翻过的判例、问过做图库的朋友，我都尽量写进来。这不是法律意见，就是把我能确认的东西摊开给你看。
反常识第一条：「能免费下载」和「能商用」完全是两回事
很多人脑子里的分类是「收费图库」和「免费图库」，这个分类是错的。真正该看的是四层：能不能商用、能不能修改、要不要署名、能不能再分发。
拿几个大家最熟的站举例。Unsplash 早年确实用 CC0 协议，2017年6月改成了自己的 Unsplash License，虽然还是很宽松，但已经不是「放弃全部权利」了。Pixabay 更晚，2019年1月才把 CC0 换成 Pixabay License。这两个协议都有一条容易被忽略：不能把图片原样打包再分发，也不能拿去做跟你自己竞争的图库服务。你下载一张图放在公众号里，没事；你把500张 Pixabay 图打包成「XX素材包」卖9块9，这就是踩线。
还有个更隐蔽的坑：这些 UGC 图库上的图是用户自己传的，平台并不保证版权干净。有人把别人拍的商业图传上去，你下载了，出了事，平台的责任很有限，锅基本在你身上。我不是说不能用，我是说别默认「平台有的图就是干净的」。
我查一张图版权的固定动作，5步
第1步，Google 图片搜索，点「工具」，再点「使用权限」，选「创用CC授权」。这一步只能过滤掉一部分，别当终点。
第2步，反向搜图至少跑三个引擎。Google Lens、TinEye、Yandex 都跑一遍。Yandex 在国内要费点劲，但它对风景、建筑、人像的匹配度确实比百度识图高一档，我测过好几次。
第3步，看 EXIF。用 Jeffrey's Exif Viewer 或者直接把图拖进 Photopea 看属性，重点看相机型号和拍摄时间。一张号称「专业摄影」的图，EXIF 被清得干干净净，多半是被图库处理过，或者本身就是截来的。
第4步，顺着链接找最早出处。右键搜图之后，把结果里的链接按时间排一遍，看最早发布的那条是谁发的、什么时间、有没有写明许可。图库里同一个作者往往有几百张，找到作者主页基本就能判断这是什么量级的人。
第5步，判断保护期。中国《著作权法》里，自然人的摄影作品保护期是作者终生加死后50年，法人作品是首次发表后50年。美国1978年以后的作品基本是终生加70年。看到一张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老照片，别急着当成「公共领域」，先查清楚作者是谁。
这几个坑，我建议你直接背下来
埃菲尔铁塔的夜景。法国对灯光装置本身有著作权，白天拍铁塔没事，晚上拍灯光秀的照片如果用于商业用途，铁塔运营方 SETE 是可以主张权利的。这不是段子，维基共享资源和欧洲数字图书馆 Europeana 上都有专门的说明页。
建筑物。美国1990年通过《建筑作品版权保护法》，在公共场所拍摄可见建筑是允许的。但法国、意大利部分情况对建筑作品限制更多，商业用途要小心。
雕塑和艺术装置。国内这种案子不少，街拍照片自己发没事，拿去印包装、做电商主图就有风险。
路人脸。这严格说不属于版权，属于《民法典》第1019条的肖像权和第1032条的隐私权。街拍照片商用，要么拿到授权，要么做模糊处理。
字体。这个跟图片是两件事，但经常一起出现。方正、汉仪这些字库公司的维权力度不比图库小。我自己的安全名单是思源黑体、思源宋体、阿里巴巴普惠体、HarmonyOS Sans，这几个我都反复确认过可以商用。
AI 图到底有没有版权，现在最准的说法是什么
2023年11月27日，北京互联网法院判了国内第一例 AI 生成图片著作权案，案号（2023）京0491民初11279号。原告用 Stable Diffusion 生成了《春风送来了温柔》，被告拿去发文章还抹了水印，法院认定这张图构成美术作品，原告享有著作权，判赔500元，还要登报道歉。
但这个案子被传的时候漏了关键一点：法院反复强调的是「人对生成过程的智力投入」。原告写了很详细的提示词，反复调参数，改了好几版。如果你只是随手打一句「一只猫在窗台上」，出了图直接用，法院未必认。
美国那边态度完全不一样。美国版权局 2023年8月30日发布的《版权登记指南：包含人工智能生成材料的作品》里写得很直白：纯 AI 生成的内容不受版权保护，只有人类作者实质性创作的部分才受保护。2023年8月18日，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在 Thaler v. Perlmutter 案里也维持了这个立场。
图库这边的仗还在打。Getty Images 2023年2月在特拉华州起诉 Stability AI，英国那边 2024年11月高等法院也作出了裁决，Getty 的部分主张被驳回。反正到现在，这摊水还很浑。
我自己的实际做法是：AI 图只用在自己自媒体的配图上，不注册版权，不印到商品上，不上图库卖。要主张权利的东西，老老实实自己拍。
真被投诉或者起诉了，先别急着掏钱
第一件事，让对方出三样东西：作品登记证书或者原始拍摄文件、从作者到你使用平台之间的完整授权链条、侵权证据的固定方式（是时间戳还是公证保全）。这三样凑不齐，案子的根基就虚，很多批量维权的公司其实拿不出完整链条。
第二件事，看自己的使用场景。《著作权法》第24条列了合理使用的情形，个人学习研究欣赏、适当引用、新闻报道不可避免再现都在里面。但公众号推文如果带商业广告，基本用不了合理使用这一条。
第三件事，判断对方是不是「维权型诉讼」。去裁判文书网搜对方公司全称，再看天眼查或者企查查的「法律诉讼」栏目。同一家公司一年几百上千起，那就是批量化运营。这种情况调解金额一般可以谈，我听说过的实际成交行情，单张图大多落在800到3000这个区间。
第四件事，看看时效。著作权侵权的诉讼时效是3年，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日起算。不过连续侵权的话，起算点会往后推，这一条能不能用，得具体看。
第五件事，以后要用图，按这个顺序找：自己拍 > 机构官网明确可用的公开素材 > 付费买授权 > CC0 图库 > 标明出处的 CC BY。中间那档别忽略，NASA、故宫博物院数字文物库、国家统计局的可视化图表，这些都是明确能用的。
最后给你一张能救命的表格
每个号建一张「图片来源」表，字段就四个：图片链接、下载日期、许可协议名称、当时页面的截图。半年之后你根本记不清哪张图是从哪来的，这张表比什么都管用。
商业用途的图，买授权，留发票。几百块的事，比赔几千块划算太多。
自己拍的图，RAW 原片别删。这是最强也最便宜的版权证据，比任何「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的水印都硬。
有条件的话做版权登记。广东省的作品著作权登记是免费的，江苏、北京等地也有免费或者补贴政策，中国版权保护中心美术作品登记是300元一件。金额不大，但真出事的时候能省很多口水。
重要作品花几块到几十块做一次可信时间戳存证，或者花一千出头做一次公证保全。听着麻烦，但这两个东西在法庭上的分量，跟你在朋友圈发一句「这是我的原创」完全不是一回事。
说句可能不太好听的：国内很多人的图片版权意识，是被图库用律师函硬生生教育出来的。这个机制不健康，但短期内不会变。在它变之前，把来源记清楚，是你手上最便宜的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