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说这张图是怎么把我熬到凌晨两点半的
去年冬天邻居老周拿来一张他爸妈的结婚照底片，1987年的柯达彩色负片，他自己用爱普生V600扫的，2400dpi、48位色深，出来一个47MB的TIFF。我打开一看，整张照片蒙着一层橙红，暗部全是堆在一起的噪点，新娘的白纱在100%视图下已经糊成纸浆了。老周说他在网上找的教程全是「拉曲线、调色阶」，自己也试了俩小时，越拉越难看。
我当时想的是「曲线能救」——因为曲线在PS里差不多是万能的，这个念头害我熬到两点半。具体翻车过程是这样的：我先在曲线中间调加锚点往上提了大概12个像素值，中间调确实亮了一点，但同时把暗端往下压找对比度。结果暗部本来只是发灰的地方立刻爆出红绿噪点，白纱那一片死白，还有肉眼可见的色阶断裂，像梯田一样一层一层。我把RGB三个通道的直方图都调出来看，蓝通道在暗部有个巨大的缺口，往下一压直接放大了这个缺口。
后来我才想明白：扫描件的暗部噪点本质上不是「对比度不够」，是「信息不足」。你拉曲线只是重新分配已有的像素值，缺的那部分它变不出来。这跟数码照片欠曝是两码事，欠曝还有RAW的14位数据兜着，扫描件是死的。
二、色阶和曲线在这张图上的实测数据
为了搞清楚到底差在哪，我把同一张图用三种方式各修了一遍，每次都在直方图上记录数值。
第一种，纯色阶：红通道黑场设到18，绿通道设到12，蓝通道设到8。橙色片基是压下去了不少，但整个画面偏青，而且高光部分红通道最亮处只到238，到不了255，白纱永远差一口气。更麻烦的是暗部，色阶的黑场一旦超过20，暗部的像素值会被硬性压到0，原本还能看见的衣领纹理直接变成纯黑一块。
第二种，纯曲线：我在每个通道单独拉S形，红通道高光提8、暗部压5，蓝通道反过来。这么干的问题是三个通道各自的对比度叠加后，整体对比度会翻倍，皮肤一上来就过曝。而且曲线是全局的，我对准了暗部，高光就得牺牲。
第三种，曲线加蒙版，也就是我最后用的方法：先用「计算」命令生成一个只覆盖暗部区域的蒙版，再在这个蒙版上单独提亮。这张图的做法是——源1选红通道，源2选绿通道，混合模式「叠加」，结果「新建通道」。生成的新通道里，暗部噪点区域是接近黑色的，人物皮肤和纱是浅灰到白。然后我反相这个通道（Ctrl+I），用画笔把不需要的地方涂黑，载入选区，回到图层用曲线只提亮了一点点：中间调+6，暗部+3。
三种方法的结果差别特别明显。第一张暗部该黑的地方糊成一片，第二张人脸过曝，第三张才把纱的纹理和衣领的褶子同时保住。数据上第三张的直方图暗部没有断崖，蓝通道那个缺口被填了近40%。
三、「计算」命令的具体步骤，我照着说一遍
很多人不知道PS里有「计算」这个东西，菜单在「图像」-「计算」，快捷键没有，得自己点。它的逻辑是把两个通道按某种混合模式合成出一个新结果，结果可以是选区、通道或者新文档。老照片修复里我最常用的两个用法，一个是做选区蒙版，一个是做黑白转换的底。
做暗部蒙版的具体步骤：
第一步，先复制背景图层，别在原图上动手。这一步老生常谈但我还是要说，因为「计算」是不可逆操作，它直接改通道。
第二步，图像-计算。源1选红通道（老照片红通道信息最多），源2选绿通道，混合模式选「叠加」，不透明度100%，结果勾「新建通道」。点确定，通道面板里会多出一个Alpha 1。
第三步，选中Alpha 1，Ctrl+I反相。这时候你会发现噪点密集区变白了，干净的地方变黑了。用画笔工具把人物主体涂黑，只留暗部噪点区域是白色。
第四步，按住Ctrl点Alpha 1缩略图载入选区，回图层面板，加曲线调整层，曲线往上提3到6个像素值。选区会自动变成图层蒙版，提亮只作用在暗部。
这套流程我在这张1987年的图上跑了四遍，第四遍的中间调值是+4，暗部+3，高光不动。纱的纹理回来了大概七成，暗部噪点没有放大。
顺便说一句，如果做黑白转换，「计算」比「黑白」调整图层更可控。源1和源2选不同通道，混合模式选「正片叠底」或者「叠加」，出来的灰阶过渡比直接去色细腻得多，尤其是红色调的老照片，红通道和绿通道叠加后皮肤的灰阶过渡很自然。
四、橙色片基，我用通道混合器而不是色阶去
彩色负片扫描发橙红，是因为负片本身有个橙色马斯克层，扫描软件没完全校正掉。绝大多数教程教你用色阶的黑场吸管点画面里最暗的地方，但老照片最暗的地方往往是噪点，你一点，整个画面就偏青偏灰。
我现在的做法是用通道混合器。具体参数：输出通道选红，红色100%、绿色0%、蓝色+8%；输出通道选蓝，蓝色100%、红色-8%、绿色0%。这个±8%不是拍脑袋的，是我在这张图上试出来的——蓝通道加太多，天空会发紫，减太多红色去不干净。如果你扫的是富士的负片，橙色片基偏洋红一点，蓝通道的负值可以加到-10%到-12%。
还有一个更保守的办法是用曲线的灰点吸管，点画面里应该是中性灰的地方，比如老照片里的水泥地或者白衬衫的阴影。但这招的前提是画面里真有一块中性灰，很多室内老照片没有，硬点就偏色。
片基去完之后再用色阶定黑白场，这时候通道之间的差异就小多了，蓝通道那个缺口也不容易被放大。顺序很重要：先去片基，再定黑白场，最后才是锐化和局部调整。反过来做，噪点会被锐化放大到没法看。
五、为什么我不推荐一键AI修复
老周后来问我，网上那些「老照片一键修复」的AI工具不是挺火吗，为什么不用。我试过，Remini、Topaz Photo AI都跑过这张图。结果是这样的：面部确实清晰了，但它把新娘脸上的痣也「修」掉了，把老周的爸爸的络腮胡填成了光滑的下巴。AI是在「猜」像素，它猜的是一个「标准人脸」，不是这家人。
修复老照片这件事，我觉得核心矛盾是：清晰度和真实性是打架的。你把噪点全去掉，纹理也跟着走；你把对比度拉满，色阶就断层。AI选择的是清晰度和「好看」，选择牺牲真实性。对于一张家庭照片来说，我更愿意保留那点噪点和偏色，因为那是这张照片的年龄。
所以我的建议是，老照片修复的主线还是手动：去片基、定黑白场、用「计算」做局部蒙版、最后才考虑要不要上一点降噪。AI可以当辅助，用在最后一步的面部细节增强，但要把它调弱，甚至用蒙版把眼睛、嘴巴这些关键部位保护起来。老周那张图我最后保留了大概六成的原始纹理，他看了一眼说「像我妈」，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