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把我整懵的暗部
2019 年帮朋友的工作室调一台爱普生 SureColor P908。同一张傍晚的巷子照片，在明基 SW271 上看，墙角的暗部层次分明，砖缝都能数清。A3 幅面、哈内姆勒 Photo Rag 308 打出来，那块墙角直接变成一坨黑饼，什么都看不见。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打印机坏了，或者纸受潮了。换了墨、换了纸、重装了驱动，甚至把打印头清洗了三遍。后来才慢慢想明白，我犯的错特别低级：拿一块发光的屏幕，去要求一张不发光的纸。
屏幕是透射光，光从背后穿过来打进你眼睛，OLED 面板黑场能做到 L 约等于 0，对比度标称动不动 100 万比 1。纸是反射光，得靠环境光打上去再弹回来，你眼睛收到的信息量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纸的对比度天花板，其实是可以算出来的
这个事有硬指标，叫最大密度 Dmax，单位是光密度。关系很简单：对比度约等于 10 的 Dmax 次方。
一张好的 RC 光面纸，Dmax 大概 2.2 到 2.4，换算过来对比度 150 比 1 到 250 比 1。换成一堆哑光艺术纸，比如我最常用的那款棉浆纸，Dmax 常年在 1.5 到 1.7 之间，也就是 30 比 1 到 50 比 1。
也就是说，你在屏幕上看到的那片深渊黑，物理上在哑光纸上根本不存在。不是打印机不给力，是纸这玩意儿它就到这儿了。
所以调图的时候，暗部要主动往上提。我现在的习惯是打印前把黑色输出钳到 10 上下（16 位数据里），让最黑的像素别死磕 0，留一点点呼吸感，出来反而更深邃。
那台打印机标称 5760dpi，纯属唬人
再说分辨率。爱普生 P908 标称 5760×1440 dpi，佳能 PRO-300 标 4800×2400。这些数字是喷头能喷多小的墨点，不是你图像该有的像素密度。
实际经验是，喂给爱普生的图，360ppi 就够，给佳能 300ppi 就到顶。再往上堆像素，除了让文件变得巨大，肉眼几乎看不出区别。我在 240ppi 和 360ppi 之间做过盲测，A4 幅面上十个人里只有两个能猜对。
真正影响观感的是墨滴在纸上的扩散。光面纸涂层封闭，墨点边缘干净，看着锐；哑光纸纤维吸水，墨点会洇开一丢丢，细节就柔。同一张图，换纸比换分辨率的影响大得多。
染料和颜料，别再被颜色艳骗了
墨水这块我踩过坑。早些年用爱普生 L805，六色染料墨，打出来那叫一个艳，尤其是红和蓝，特别冲。我把它贴在朝北的墙上当装饰，一年半之后回去看，红色已经明显往橙跑了，整张图发黄。
染料墨是色素溶在液体里，渗进纸纤维，颜色好看但不抗光。颜料墨是色粉悬浮，颗粒大，堆在纸的表面，颜色会稍微闷一点、暗部容易发灰，但耐光性好得多。爱普生官方给 UltraChrome Pro10 配哈内姆勒某几款纸的耐光宣称是 200 年——这个数字是在特定测试条件下测的，别当保险，但它至少说明量级差得远。
所以做长期挂墙的东西，颜料墨加无酸棉浆纸，这是底线。就是快照、海报、临时用，染料机无所谓，还省钱。买机器的时候别光看六色八色十色，先看它用的是哪种墨。
真正的活是 ICC，不是调滑块
我见过太多人，打印出来偏色就在 Lightroom 里拉色温滑块，拉半小时。方向完全错了，你应该去做色彩管理。
具体就三步。第一，显示器校准，Calibrite 的 ColorChecker Display Pro 也就一千多块，或者爱色丽 i1Display Pro，用 D65、120 尼特、伽马 2.2 这套参数，别用出厂默认那个 250 尼特的亮度。第二，去打印机制造商官网下你这台机器配这款纸的 ICC 配置文件，或者找店里做一张专属的。第三，Photoshop 里开软打样，Ctrl+Y，选上那个 ICC，勾模拟纸张颜色。
然后你会开一个很反直觉的选项：黑场补偿。勾上它，Photoshop 会帮你把整个暗部往上托，让那些在屏幕上贴着 0 的像素在纸上有地方去。一开始你会觉得画面老了，但打出来是对的。
打印设置里记得关掉打印机的色彩管理，选让 Photoshop 决定颜色。两个地方同时管色，出来的东西一定歪。
选纸这件事，比选打印机重要
我现在的心态是打印机三五年换一台，纸是每张都在换。同一个牌子，光面、绒面、粗纹，出来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光面纸反差大，适合风光、建筑、产品，但反光，装框之后你得躲着灯看，不然一片白光。绒面纸介于中间，反光弱，人像用得多。粗纹艺术纸，就是那种肉眼能看到压纹的，打黑白和纪实特别有味道，但它整体对比度低，画面容易发灰，你得在调图时提前把反差推上去一点。
克重上，200g 以下别考虑了，太薄，吸水会卷，装框还容易起泡。260g 到 310g 是舒服的区间，哈内姆勒 Photo Rag 是 308g，Canson 的 Baryta 系列在 310g 上下。再往上到 400g 以上，进纸会挑机器，得多试。
纸白也有讲究。含荧光增白剂的纸白得发蓝，刚打出来很精神，放柜子里两三年会慢慢变黄，而且黄得不匀。无酸不含增白剂的纸，偏暖，没那么亮，但它稳。
我的结论可能有点反常识
打印不是把屏幕上的图复制到纸上，它是把那张图重新解释一遍。你在屏幕上追一个绝对色准和绝对动态范围，最后一定是挫败的。
换个思路：把纸和墨当成两种新的材料去用，把它当成版画、当作绢本去对待。光面纸那种油润的黑，哑光纸那种闷闷的灰，都是屏幕给不了的东西。
所以现在我调图分两套。一套给屏幕，随便调。另一套专门为打印，暗部抬、饱和度收一点、反差按纸来定。麻烦是麻烦，但印出来的东西对得起那张纸的钱。
最后补一句我自己吃了亏才信的：别在暗房里评判打印稿。你那盏 5000K 的顶灯和客户家里那盏 2700K 的暖光台灯，看同一张纸是两个结果。有条件的话，拿到实际挂的地方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