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讲个事

2022 年夏天，我帮一个做烘焙的朋友改公众号。她号不大，粉丝 4000 出头，有篇讲贝果的文章配了张图，图是从百度图片里存的。过了大半年，一封邮件过来，一家图片代理公司，说她这张图侵权，报价 6800，限 7 天，逾期起诉。

她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转钱，连微信语音打给我都是抖的。我拦住了。

后来这事怎么收场的？先卖个关子，但那个过程让我把图片版权这摊子从头翻了一遍。翻完之后最大的感受是：这个行业赚的不是版权的钱，是信息差和恐惧的钱。

下面这些东西，网上零散都有，但没人把它们串成一条能当天的流程用的东西。

第一步：永远先要授权链，别先谈价格

收到索赔函的第一件事不是回价，是回一封邮件，内容就一句：请提供贵司主张权利的作品原始授权文件，包括但不限于摄影师的原始授权合同、转授权链条说明，以及贵司主张的具体是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还是发行权。

这一步能筛掉相当一部分函。原因很简单，一张图的授权经常被转好几手——摄影师给 A 图库，A 图库给 B 代理，B 代理再委托 C 公司发函。这个链条里只要有任何一个环节没写「可转授权」或者「可代为维权」，对方的主体资格就站不住。

我那个烘焙朋友的情况就是这样。对方后来拿出来的是一份代理协议，但协议上写的授权范围是「中国大陆地区线下印刷品使用」，跟公众号配图（信息网络传播）压根不是一回事。这封邮件发出去之后，对面就没再回。

另外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点：主张权利的一方，往往并不享有完整著作权。不少代理公司手里只有「信息网络传播权」这一项，却按整张图的全部权利来报价。你问他一句「你主张哪一项」，他报价的逻辑就散了一半。

第二件事：搞清楚法院实际判多少钱

对方报价 6800。你猜法院一般判多少。

我在裁判文书网上翻过一批图片侵权的判决，北京互联网法院、杭州互联网法院的居多。单张图片、公众号或网站配图、阅读量几千到几万这一类案子，判赔多数落在 500 到 2000 元之间。真判到 6800 的很少，除非被告是大品牌大平台、一次用了十几张、或者有明显的重复侵权记录。

《著作权法》2020 年修订、2021 年 6 月 1 日施行，第 54 条的赔偿顺序是：实际损失 → 违法所得 → 权利使用费 → 法定赔偿（500 元到 500 万元）。实务里图片案基本都走法定赔偿，法官会看这几样：图片本身的独创性（随手拍还是精心布光，差很多）、你的使用方式（纯配图还是直接拿去做海报主视觉）、传播范围、有没有获利、主观过错。

所以谈的时候你完全可以拿同类型图片在图库官网的单张授权价去压。Shutterstock、视觉中国、图虫创意，同一张图单张商用授权也就几十到几百块，订阅制更便宜。他开口 6800，你就问一句：这张图你们官网卖多少钱一张？我按官网价加合理维权成本给你。

第三件事：免费图库没有你想的那么「免费」

这块坑最多。很多人以为 Unsplash 就是随便用，其实不是。

特别容易被忽略的一点：Unsplash、Pexels 这类平台的授权是平台给的，不是摄影师给的。平台和上传者之间的协议你看过吗？如果上传者本身就是盗传的，比如把别人付费图库里的图传到 Unsplash，那你就是下游受害者。这种事真发生过，虽然概率不高。

稳妥做法是分层：主视觉、封面、商业价值高的文章配图，从付费图库买，有发票、有授权书、授权链清晰；辅助图从免费图库取，但取完立刻截图存档——平台、页面 URL、下载日期、当时的授权条款全文。这一步花不了两分钟，出事了能省两万。

第四步：给每张图建一张「身份证」

这是我自己在用的笨办法，但管用。

我在 Notion 建了个库，每用一张图就录一行：图片来源（URL 加平台名）、下载日期（精确到天）、授权类型（截图存档）、是否商用、用在哪篇文章、发布日期、如果是自己拍的则记原始 RAW 文件路径。

为什么值得这么麻烦？因为图片侵权案里举证责任是流动的。原告要证明他是权利人、你使用了；你要证明你有合法来源，或者你的使用属于合理使用。而「合法来源」这个东西是有时效性的——平台条款会改，今天写着免费商用，明年可能就变了。这时候联合信任的时间戳（tsa.cn）就派上用场了，单次成本比公证低一个量级，在家里就能做，专门用来固定「我下载那会儿平台就是这么写的」。

顺便说一句，《著作权法》第 24 条的合理使用有十来种情形，个人学习、评论引用、新闻报道、课堂教学这些都算，但商业公众号配图不算。这条别自我安慰了。

最后说个新战场：AI 生成的图，版权到底归谁

2023 年 2 月，美国版权局对《Zarya of the Dawn》那个案子出了裁定，认定 Midjourney 生成的图像部分不受版权保护，只有人写的文字部分受保护。

国内方向相反一点。2023 年 11 月，北京互联网法院判了一个案子（案号我记的是（2023）京0491民初11279号，想看的自己查原文），原告用 Stable Diffusion 调参数生成了一张图发在平台上，被被告拿去用了。法院认定这张图构成美术作品，原告享有著作权，判赔 500 元加赔礼道歉。核心理由是：原告在提示词设计、参数调整、多轮迭代上投入了智力劳动。

这两个结论是打架的。所以现在你用 AI 图，或者你的 AI 图被人拿去用，都属于版权真空地带。短期实操建议：AI 生成的图尽量别当主视觉去参与有商业价值的项目；真要用，保留 prompt 记录、生成时间、迭代过程截图——万一有一天要证明「智力投入」，这是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回到开头那个烘焙朋友

那封要授权链的邮件发出去之后，对方隔了两周回了句「经核实，我司暂不对该图片主张权利」。然后就没了。一分钱没花。

但我不是说所有索赔都能这么处理。真用了人家授权链完整、登记清晰的图，该赔赔，只是别按对方的第一口价赔。这个行业的定价逻辑不是「损失多少」，是「你觉得打官司有多麻烦」。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麻烦反过来算一遍：一封邮件、一次裁判文书网检索、一张授权链清单，成本不到两小时。

这两小时的时薪，比大部分人上班的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