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交代一下我为什么有资格说这个
2021 年 7 月，我运营的一个母婴类公众号收到一封 EMS 寄来的律师函，A4 纸，八页。附件里有九张我的推文截图，每张截图下面压了一行时间戳，还有一个 Excel 表，列了图片编号、著作权登记号、授权链条、建议索赔金额。总额 4.5 万，末尾写着「可协商」。
我第一反应是诈骗。第二反应是去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了那家律所，是真的。第三反应是去翻那几篇推文——确实用了图，而且有两张我到现在都记得，是直接从百度图片的搜索结果里右键另存的，连水印都没去干净。
最后调解，8500，分两笔付。这之后我又被找过两次，一次赔了 6000，一次我自己扛住了没赔。三次加起来 2 万 1。
写这篇不是为了卖惨。是因为我发现身边做号的、做电商详情的、做小红书的，几乎每个人都在同一个坑里，而且信息来源基本是「网上有人说」和「律师吓唬你」。我把我能查证的、自己踩过的东西放这儿，不是法律意见，别拿它当律师用。
图库真正在卖的东西，不是图片
2019 年 4 月 11 号，人类拍到的第一张黑洞照片（M87 星系中心那个橙色甜甜圈）出现在视觉中国网站上，标着「版权所有」，还标了价。同一天晚上，欧洲南方天文台那边的说明是，这张图以 CC BY 4.0 协议发布，署名即可商用。第二天，共青团中央发微博，把国旗、国徽被标成视觉中国版权资产的截图一起贴了出来。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网站关停整改，股价连着跌停。
这件事当年被当成笑话看。我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因为它把图库这门生意的底裤露出来了——图库公司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图片，是「来源链条」。
你自己拍的图，发出去，没人知道是你拍的。图库公司拿到一张图，会存原始文件、存上游授权合同、存作者身份信息、存时间戳、存著作权登记证书。等哪天有人用了，它能在一个 PDF 里把这条链完整摆出来。你拿什么比？你手机相册里那张原图，连拍摄时间都能被质疑——EXIF 可以改，这谁都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前两次输了、第三次赢了。第三次对方告我，我拿出的是当时用另一个手机拍的花絮照，花絮里能看到我拍正式图时的取景框和现场环境，两张的拍摄时间差 40 秒。对方律师看了之后撤了。
2023 年那件事，才是真正荒诞的
2023 年 8 月 15 号，摄影师戴建峰发微博说，视觉中国给他发函，说他公众号侵权使用了 173 张视觉中国的图片，索赔 8 万多。问题是——这 173 张全是他自己拍的。
视觉中国当天的回应大意是：这些图片是戴建峰本人授权给 Stocktrek Images，Stocktrek 授权给 Getty Images，Getty 再授权给视觉中国，链条完整。后来 Stocktrek 那边出来否认，说视觉中国无权销售这些图。再之后就是起诉、开庭、来回拉扯。
这个案子最要命的地方不是谁对谁错，是它证明了一件事：在现有这套体系里，一个摄影师对自己作品的「权利证明」，可能比不过一个下游分销商手里的「授权文件」。分销商手里有合同、有签章、有登记号。摄影师手里有什么？一张 RAW 文件和一个微博账号。
我到现在都觉得这事魔幻。你拍的东西，别人拿去卖，你用了还得赔。
中美在「嵌图」这件事上，走的是两条路
这块硬核一点，但做独立站或者做外贸的应该看。
美国那边有个东西叫服务器测试（Server Test）。2007 年第九巡回法院在 Perfect 10 v. Amazon 案里确立的规则是：只要你没把图片副本存在自己服务器上，只是用 img 标签嵌了别人服务器上的图，那你既不算复制也不算展示，不构成直接侵权。谷歌图片搜索的缩略图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但 2018 年纽约南区法院在 Goldman v. Breitbart 案里把这个推翻了。理由很直白：如果你的网页让用户看到了这张图，你就是在「展示」作品，跟你把文件放哪儿没关系。到现在美国各巡回法院还没统一，同一个行为在加州和在纽约，结论可能相反。
中国这边看的是「信息网络传播权」，核心是「是否使公众可以在其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深度链接、外链图片的定性，各地法院判法也不完全一致，有按直接侵权判的，有按帮助侵权判的，还有绕开著作权走不正当竞争的。所以你在国内做号，别指望「我只是外链没存副本」能当免死金牌。
顺带说一句，我见过有人拿服务器测试跟平台客服讲道理，客服根本不吃这套。规则是人家的，你只有两个选择：用，或者不用。
AI 生成图：同一个问题，两个国家给了相反的答案
美国版权局 2023 年 2 月 21 号对 Kristina Kashtanova 的漫画《Zarya of the Dawn》做了处理决定：Midjourney 生成的那部分图像不受版权保护，因为缺乏人类作者；文字部分和整体编排可以登记。
北京互联网法院 2023 年 11 月 27 日，李昀锴诉刘元春案，认定用 Stable Diffusion 生成的那张《春风送来了温柔》构成美术作品，受著作权法保护，判赔 500 元。案号是 (2023)京0491民初11279号，可以自己搜。
同一件事，两个结论。美国问的是「是不是人创作的」，中国问的是「有没有智力投入」。我个人觉得中国这套标准对创作者更友好，但它同时会带来一个新问题：以后 AI 图也有版权了，那图库是不是又能拿着一批 AI 图去起诉人？这个口子开下去，谁也说不准。
赔多少钱，说点具体的
这是被问得最多的。先说结论：公开可查的判例里，单张图片的判赔金额主流区间是 300 到 2000 元。北京、杭州、广州这几家互联网法院偏低，批量维权的案子单价压得更狠——法院会考虑原告是不是以诉讼为主要盈利方式。
但注意，这是「判决」的价，不是「和解」的价。图库发给你的律师函，报价通常是判决价的 3 到 10 倍。我第一封函 9 张图要 4.5 万，折算下来单张 5000，真判的话大概也就八九千。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一看到律师函就赶紧掏钱——他们不知道中间这个水位差。
还有几个常见误区，我一次说完：
删掉就没事了？不是。删除只影响「持续侵权」的部分，你之前那段时间的侵权事实还在，照样能告。
没盈利就不算侵权？算。著作权侵权不看你赚没赚钱，只看有没有经过许可。阅读量 200 也一样侵权，只是赔偿金额会低一些。
署名了就行？不是。署名是人身权，署名不能替代授权。你标了作者名字，没授权照样侵权。
公众号是别人的、我只是代运营？对外你们俩都可能被告，责任在你们内部再分。
免费图库的那些坑，一个一个说
Unsplash：2021 年 3 月 30 号被 Getty Images 收购了。对，就是那个告过无数人的 Getty。Unsplash License 不等于 CC0，它限制「把图片原样打包转售」，而且 Unsplash 明确说了图片里可能包含未授权的商标、人物肖像，商用风险你自己承担。
Pixabay：2019 年 1 月把原来的 CC0 协议换成了 Pixabay License。改完之后，你不能把图片原样下载再分发或出售，哪怕只是打包成一个壁纸合集。很多老教程还在说 Pixabay 是 CC0，那是过时信息。
Pexels：协议相对宽松，但同样有「不能原样转售」和「不能拿真人照片做负面内容」的限制。
CC0：这个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放弃权利。但 CC0 1.0 是 2009 年才发布的，而且「CC0 图片」这个标签经常被人乱贴——尤其是那些把别人图搬到自己站上再标 CC0 的聚合站，这种站我见过不止一个。
最坑的一点：你买了正版，照样可能被告
这是我第三次差点被坑的地方，也是我觉得最没人讲的。
图库的授权一般分「编辑用途（Editorial）」和「商业用途（Commercial）」。编辑用途的图，只能用在新媒体报道、评论、学术这些场景，不能拿去做广告、带货、商品详情页、包装、落地页。很多图库在搜索结果页根本不给你标清楚，你花 99 块买了一张，放在带货推文里，照样侵权。
而且「商业用途」的授权还分尺寸、分时长、分地域、分渠道。你买的是 web 尺寸、一年期、中国大陆、自媒体渠道的授权，结果印到包装盒上，那是另一个价格。
我现在的做法是，买图之前先把使用场景写下来，发给图库客服确认一遍，把聊天记录截图存好。麻烦，但比赔钱便宜。
我自己的自证流程，很土，但有用
一，拍完原片不删，RAW 和 JPG 都留。
二，发图之前，用手机再拍一段视频，视频里包含屏幕上的原片信息和周围环境。土办法，但这是最难伪造的——视频连续、有时间戳、有现场。
三，重要作品去中国版权保护中心做著作权登记，或者用第三方时间戳服务（TSA）。一次几十块钱，比赔偿便宜太多。
四，发布平台自带的时间戳也算证据，但权重不高，因为平台数据理论上可以申请修改。
五，外链的图，全部下载到自己服务器上，记录来源 URL 和下载时间。
最后说点情绪化的
我做内容这几年，最难过的一次不是赔钱，是第三次被找上门的时候，对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我们知道你可能是无意的，但这不重要。」
是不重要。在这套体系里，你的「无意」一文不值。重要的是谁手里有完整的链，谁就能开价。
我不觉得图库都是坏人。有人靠这个吃饭，摄影师的作品被白嫖也确实需要有人管。但我觉得现在这个状态是畸形的——真正创作的人拿不到多少，真正在起诉的人拿了大头，中间的创作者被吓得连图都不敢用。
图片版权本来应该是个让创作变好的东西，现在它变成了一个让人不敢创作的东西。这是我真正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