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讲个真事，不是编的
2023年8月15日，摄影师戴建峰（微博@Jeff的星空之旅）发了一条微博，说视觉中国给他发了律师函，索赔8万多元，涉及173张图片。离谱的地方在于，这些图里很多是他自己拍的。视觉中国后来的回应是“误会”，说他们销售的是Getty Images的图片，戴建峰的照片被Getty收录了。这事当时上了热搜，我印象特别深，因为我2019年也收到过一封类似的邮件，说我公众号里一张配图侵权，开价每张6000元。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删文章。删完才发现，删除只能防止损失扩大，不能消灭已经发生的侵权。第二反应是去查这张图到底谁的，结果发现它最早出现在一个2013年的国外论坛帖子里，没有署名，没有水印，也没有任何版权声明。但对方发来的“证据”是一张Getty的授权截图。我最后没打钱，也没被起诉，但那个月我几乎把过去三年发的所有配图都翻了一遍。
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一个很反直觉的点：图片版权纠纷的核心，不是“你有没有侵权”，而是“谁能低成本证明自己有权”。对方有一整套授权链截图，你只有一张从百度下的图，信息不对称，你就输了。
中国、美国、欧盟，保护期和合理使用差在哪
先摆几个硬参数，这些是我翻法条和公开判决书整理出来的，不是网上抄的。中国《著作权法》2020年修正，2021年6月1日施行。摄影作品的保护期是作者终生加死后50年，截止于作者死亡后第50年的12月31日。如果是法人作品或职务作品，保护期是首次发表后50年。这个50年是从发表日起算，不是创作日。
美国这边，1978年1月1日之后创作的作品，保护期是作者终生加70年。雇佣作品（work made for hire）是发表后95年，或者创作后120年，取较短的那个。欧盟在1993年就把保护期统一到作者终生加70年，2019年通过的《数字单一市场版权指令》第17条，要求平台对用户上传的侵权内容负责，这个条款争议极大，2021年6月7日各成员国才陆续落地。
合理使用才是普通人最该关心的。中国《著作权法》第24条列了13种“可以不经许可、不支付报酬”的情形，包括个人学习研究欣赏、适当引用、新闻报道不可避免再现、教学科研等。注意，是“适当引用”，不是“随便引用”。美国是四要素测试：使用的目的和性质、作品的性质、使用部分占整体的比例、对原作品市场的影响。这四个要素没有哪个是决定性的，法官自由裁量空间很大。
所以你在国内写公众号，用一张图做配图，如果只是评论、说明、辅助表达，可能构成合理使用。但如果你把图直接当封面、当产品宣传、当付费内容的一部分，基本没戏。美国更麻烦，哪怕你只用了20%，如果这部分是原作品的“核心表达”，照样可能侵权。
免费图库不是法外之地，Unsplash和CC0的坑我踩过
很多人以为Unsplash、Pexels、Pixabay是“随便用”。我2020年做一个小红书号的时候也这么想，后来仔细读了Unsplash的License，发现2021年6月之后它已经不再用CC0了，改成了自己的Unsplash License。这个License允许免费商用，但明确禁止两件事：把未修改的图片直接卖了，以及用这些图片搭建一个跟Unsplash竞争的图库服务。
Pexels和Pixabay类似，都是自己的内容许可，不是CC0。CC0才是真正的“放弃所有权利”，可以商用、可以修改、可以不署名。但这里有个隐藏雷：CC0只处理版权，不处理肖像权和商标权。你从Pexels下了一张模特图，模特本人没有签过模特 release，你拿去做减肥药广告，模特可以依据《民法典》第1019条告你侵犯肖像权。商标也一样，图里有个清晰的Nike logo，你拿去卖鞋，商标侵权跑不掉。
还有一个我亲身踩过的坑：有些网站标注“CC BY 4.0”，意思是可以用，但必须署名。我有个朋友做PPT，用了CC BY的图，署名写在了最后一页，但图片做了裁剪，裁掉了原作者的水印。后来被原作者发邮件要求下架，理由是“修改作品未标明”。CC BY允许修改，但要求你标明修改过。这个细节，90%的人不知道。
收到索赔邮件，别急着打钱，走这4步
第一步，不要删了就跑。删除可以防止损失扩大，但对方已经截屏取证了。你要做的是把侵权页面截图、发布时间、阅读量、是否商用这些信息固定下来，后面谈判用得上。
第二步，要求对方提供完整权属证明。不是一张Getty截图就行，要看到原始RAW文件、拍摄时间、首次发表链接、授权链合同、著作权登记证书。很多“版权钓鱼”公司拿不出完整链条，这一步就能筛掉一批。2023年戴建峰事件里，视觉中国说图片来自Getty，但Getty又说是从第三方机构获得的，链条本身就很模糊。
第三步，核对索赔金额。公开裁判文书里，单张图片的判赔额常见在500到2000元之间，商业性使用、知名作品、恶意侵权会更高，但极少直接判到对方开价的6000、8000甚至上万。北京互联网法院2023年审理的“AI文生图第一案”，判赔额是500元。你可以去中国裁判文书网搜“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看看你所在地区法院最近的判赔区间。
第四步，如果对方是批量维权、以诉讼为威胁的“版权催收”，你可以考虑反诉不正当竞争，或者向当地版权局投诉。这不是我瞎说，2020年视觉中国就因为“黑洞照片”事件被天津网信办约谈，要求全面整改。2023年戴建峰事件后，视觉中国又发声明说会调整。
AI生成的图，版权到底归谁
2023年11月27日，北京互联网法院判了“AI文生图第一案”。原告李某用Stable Diffusion生成了一张图，被告刘某用了，法院认定这张图构成美术作品，受著作权法保护，判赔500元。关键理由是李某在提示词设计、参数调整、反复修改上投入了智力劳动，体现了独创性。
美国版权局的态度不一样。2023年3月，它登记了漫画《Zarya of the Dawn》，但只保护人类作者撰写和编排的部分，Midjourney生成的图像本身不受保护。2024年2月，哥伦比亚特区法院在Thaler v. Perlmutter案里裁定，纯AI生成、没有人类作者参与的图片，不能获得版权。
欧盟目前没有专门针对AI生成图的统一判例，但2024年通过的《人工智能法案》要求AI生成内容必须标注。所以如果你用Midjourney做商业海报，最安全的做法是：保留你的提示词记录、参数设置、修改过程，并且不要声称“这张图完全是我拍的”。
我自己的图片资产表，每张图2分钟
我现在每用一张图，都会在一个Excel表里记六列：文件名、来源URL、下载日期、作者、授权类型、授权书截图路径。如果是免费图库，我会把License页面截图存成PDF，文件名跟图片同名。如果是自己拍的，我会保留RAW文件和拍摄时间。
这个习惯救过我一次。2022年有个号主朋友被索赔，对方说他用了某图库的图。我让他翻邮件和下载记录，结果找到了一张2020年的Pexels下载页面截图，上面明确写着Pexels License，免费商用。他把截图发过去，对方就撤了。
每张图花2分钟存档，比收到律师函后花2个星期扯皮划算得多。免费图库、CC0、自己拍、买授权，四条路都可以走，但你必须知道自己在走哪条。最怕的是你以为自己在走免费那条，其实脚已经踩进商业授权的雷区了。
最后说个可能挨骂的观点
我觉得图片版权这个行业，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侵权，而是“授权链不透明”。很多公司把版权当催收生意做，批量发函、批量诉讼，用信息不对称赚钱。真正的创作者反而拿不到多少赔偿，因为维权成本太高。
所以普通人别走两个极端：一个是“免费图库随便用”，另一个是“收到律师函就打钱”。你应该做的是建立自己的证据链，知道每一张图的来路。版权是工具，不是武器。你用好了，它保护你；你不管它，它就变成别人的提款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