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那张律师函
2023年11月6日，周一，EMS送到的。深圳某律所，两页纸，说我2021年9月14日发的一篇露营装备清单里用了他们代理图库的3张照片，单张主张3800，打包8400，限15个工作日回复。
那组图我到现在都能想起来构图——低机位，帐篷压在右下角，左上角是银河，前景有几棵歪脖子松树。图是从一个当时名气不小的免费图库下的，我记得页面底部写着"Free to use"，下面还有一行灰色小字。
我第一反应是"搞错了"，第二反应是打开那家图库的域名。然后发现问题：它2022年4月改过一次授权协议，原来标CC0的一批图片改成了"仅限个人非商用"。我的下载记录在2021年9月，可服务器上留着的证据，是2022年之后的协议页面。
这就是图片版权最恶心的地方：你以为你在证明"我当时拿到了授权"，可实际上你要证明的是"我当时看到的那个页面写着什么"。
免费图库到底免费在哪
我把手头能查的几家挨个翻了一遍条款，结论是它们免费的东西不一样，坑也不一样。
Unsplash的License写得挺松：免费用于商业和非商业，不需要署名（但署名"被感激"）；不能把照片原样打包成竞品图库；不能拿图里的人去做有争议的用途。它2021年3月被Getty Images收购了，这个背景值得记一下。Pexels和Pixabay大体类似，Pixabay在2019年改过一次Content License，当时社区骂了很久，因为一批老图片的适用条款被改了。
但真正的坑不在著作权，在肖像权和物权。图库说的"可商用"通常只解决它自己手里那部分权利。一张图里如果有个能认出来的脸，你要拿去做商品海报、做广告投放，那需要model release；图里有私人住宅、有别人家的logo，那是另一回事。Unsplash上带release的图是少数，很多是没有的，页面上也不一定提醒你。
还有个更少人注意的：CC BY-SA。Wikimedia Commons上一大半图是带着"传染性"授权的，你用在一篇博客里没问题，用在印刷品或者商品包装上，理论上你的整个作品都可能要按同样条款开放。我见过有做文创的因为这事把一批货压手里。
维权这条产业链是怎么跑的
我后来在裁判文书网上按"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翻了大概七八十份判决，是我自己数的，不是官方数据，单张图片的判赔基本落在300到1500之间，500上下最常见。也就是说，一张图真打到底，法院大概率判你赔几百块。
那为什么对方开口要3800一张？因为他们的成本结构不是按判决来的，是按和解率来的。批量取证、批量发函，一千个人里有两百个怕麻烦直接转账，这笔生意就成了。你打官司他反而亏，所以他会一直给你打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缓。
2019年4月那件事可能还有人记得：黑洞照片发布，视觉中国把图挂上去标了版权，团中央微博点名，接着连续三个交易日跌停。2023年8月又出了一次，摄影师戴建峰收到视觉中国的侵权索赔，说他的公众号用了173张照片，索赔8万多——而那173张是他自己拍的。
AI出图这件事，中美判得不一样
2023年11月27日，北京互联网法院判了被叫做"AI文生图第一案"的那个案子。原告用Stable Diffusion生成了一张图发在平台上，被告拿去用了还把人家的署名水印裁了。法院认定原告在写提示词、调参数、反复筛选的过程里付出了智力投入，那张图构成美术作品，判被告赔500元并且公开道歉。
同一年，美国版权局对《Zarya of the Dawn》那份漫画的裁定是反过来的：Midjourney生成的图像部分不享有版权，只有人类写的文字和编排能受保护。2025年1月他们又出了份报告，大意是纯靠提示词输入，不构成可版权性。
我不觉得哪边一定对，但这两个结论对做内容的人来说差别是致命的。同一天生成的一张图，在中国可能算你的资产，在美国可能算公共领域的空气。你做跨境店铺、投Facebook广告，这个差别就变成实打实的风险。
我现在怎么做
吃过一次亏之后我改了一套流程，不复杂，但每条都踩过坑才加上去的。
下载当天就存三样东西。 图库详情页整页截图（要能看到URL和授权说明）、文件原始名字和作者名、文件下载后的属性信息。存到一个固定文件夹，命名格式我用自己的：20230915_unsplash_johndoe_tent.jpg，日期在前，来源在中，这样按名字排序就是时间轴。
记一张表。 文件名 / 来源URL / 授权类型 / 下载日期 / 是否可商用 / 有没有release，六列。我用的是腾讯文档，图省事。有人问为什么不自动化，因为自动化的东西你三个月后不会去看，手动敲一遍反而记得住。
收到函先别回。 我第二次遇到这事是在2024年3月，一家杭州的公司。我回了一封邮件，要三样东西：著作权登记证书或者原始权利证明、从作者到代理方再到律所的完整授权链、侵权取证的时间戳。对方给了登记证书，但授权链只给到一半，转授权的那一环是空白的。后来没下文了。
诉讼时效是三年，从侵权行为发生那天起算。这意味着一篇2021年发的文章，2024年之前都可能被追。我的做法是把所有带图的旧文定期过一遍，把来源不明的直接换成自己拍的。
写这些不是劝你别用网图。用，图库就是给人用的。只是"免费"这两个字在版权这件事上从来不是一种状态，它是一个需要你自己去证明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