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索赔8600块之后：图片版权、免费商用图库和律师函应对，我摸了一遍

那天老周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EMS 是 3 月 12 号下午到的，拆开是一份律师函，说他 2021 年 9 月发的一篇火锅探店文里，有一张火锅店门口的街景图侵权了。那篇文我还有点印象，阅读量 47，评论区一条都没有。索赔金额 8600，对方在函里拆得很清楚：图片使用费 6800，律师费 1800。他第一反应是赶紧把文章删了，我说你先别动——你删掉的是自己能拿出来的证据，对方手里那份公证过的截图可删不掉。

这件事折腾了大概两个月，最后和解价压到 1200 收尾。整个过程我把图片版权这一摊子翻了个底朝天，有些东西跟网上那些“十大免费图库推荐”的文章说的完全不一样。

一、这个生意的算法，其实很简单

先说个我自己的判断：目前绝大多数针对个人的图片维权，跟你用图用得难不难看没关系，跟你有没有名气也没关系，它就是一个撒网模型。对方手里有几十万张图，用爬虫去找使用痕迹，或者干脆用反向搜图工具批量扫，扫出一批就发一批函。有媒体统计过，华盖创意、汉华易美这类公司名下的著作权诉讼数量是以千为单位的——我没去精确统计裁判文书网，但你在上面搜“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翻三五页基本全是图片。

索赔的定价也有套路。单张 5000 到 10000 是常见开价，理由通常是“参照同类图片的市场授权价格”。问题是这个“同类价格”是它自己定的。你真去打官司，北京、杭州、广州的互联网法院判下来，单张通常在 500 到 1500 之间，批量案件还有低到 300 的。也就是说，开价 6800 和判赔 800 之间那 6000 块，就是留给你讨价还价的空间。

顺带说一句诉讼时效，《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三年。但注意，你文章一直挂在网上，属于持续侵权状态，起算点的争议挺大，别指望拖过三年就没事。

二、免费图库这事儿，水比想象的深

这里要纠正几个流传很广的说法。

第一个，Pixabay 不是 CC0 了。2019 年初之前它确实用 CC0，后来改成了一套自己的 Pixabay License。为什么改？因为 CC0 允许无条件转售，有人把整个图库爬下来打包卖。现在的条款大意是：免费商用、无需署名，但不能把图片原样或简单修改后当成自己的商品卖（印海报、做手机壳、塞进素材包再分发）。

第二个，Unsplash 现在归 Getty 了。2021 年 6 月 Getty Images 收购了 Unsplash。Unsplash License 依然宽松，免费商用无需署名，但它明确禁止把照片拿去转售，也禁止用来暗示对照片中人物或品牌的负面评价——这条几乎没人看。

第三个，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图库授权只解决著作权，解决不了肖像权和商标权。一张免费图库里的人像照片，著作权归摄影师，肖像权归模特本人。你拿它做产品海报，模特找上门是完全站得住的。同理，照片背景里如果是某个知名品牌的店面装修，商用场景下也可能有麻烦。

还有个冷知识：拍室外雕塑、建筑，一般不用怕。《著作权法》第二十四条里有一项，对设置或者陈列在室外公共场所的艺术作品进行临摹、绘画、摄影、录像，属于合理使用。但你要是把那张照片印成明信片拿去卖，就不在这个范围里了。

三、真收到函了，按这个顺序来

第一步，别删文别删图。先截图，把浏览器地址栏和系统时间一起截进去。

第二步，反向搜图。Google Images、TinEye、百度识图都试一遍，看这张图最早出现在哪儿、有没有更早的来源。这一步经常能翻出东西——有些图对方自己都可能不是原始权利人。

第三步，要权利链条。就一句话：请提供该图片的著作权登记证书、原始作者的授权文件，以及授权到我作品的完整链路。很多函是批量发的，你要真让他把链子摆出来，一半以上拿不出来。老周那件事最后能压到 1200，就是因为对方拿不出那张图的原始拍摄文件和完整的转授权协议。

第四步，去 web.archive.org 存一份你当初找图那个页面的快照。因为图库改许可是不通知你的，对方截图的是今天的条款，你用的是三年前的条款。

第五步，谈价。开价 8600，你先回一个“单张按司法实践 500 元”。最后的落点一般在开价的 15% 到 30% 之间。对方也怕打官司，批量诉讼的成本他要算账。

四、我自己现在的做法

吃过这一轮之后，我给自己的号立了几条规矩，谈不上多专业，但至少不慌。

自己拍的照片，原图别删，EXIF 里的拍摄时间、机型、GPS 是最朴素的证据。有空去做个作品登记，摄影作品在很多版权保护中心的登记费也就几百块，有些地方甚至免费。不是为了打官司，是为了别人找上来的时候，你手里有别的东西能拍桌子。

实在要用外部图片，我的顺序是：自己拍 > 明确 CC0 或公有领域的图 > Unsplash / Pexels / Pixabay（并截图存档授权页面）> 付费图库单张买。单张买一张图在视觉中国或者 Getty 上大概几十到几百，跟一场纠纷比，是真的便宜。

最后说个有点扫兴的个人观点：这件事里没有纯粹的坏人，也没有纯粹的受害者。平台买图库、做诉讼，是它的商业模式；你用图的时候图省事，也确实用了别人的东西。真正的解法不是把哪家公司骂一顿，而是把“用图之前查一下来源”变成一个跟保存文件一样自然的动作。这个习惯有点烦，但它比收到 EMS 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