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这样的
去年11月的一个下午，邮箱提示音响了一下，是一封律师函，PDF三页半。开头写“本所接受XX（江苏）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委托”，说我2021年6月发的一篇公众号推文里用了一张他们的图，索赔8000元——拆开是图片赔偿5200、律师费2000、公证费800。落款日期下面一行加粗：限7日内回复，逾期将依法追究全部法律责任。
我第一件事不是删文，是去翻那篇文章。2021年6月发的，写的是我在青海冷湖拍星空的那个晚上，正文配了9张图，8张是我自己拍的，剩下1张我盯着看了半天，确实想不起来哪来的。翻后台记录，大概率是从某个免费图库下的，文件名还带着cc0三个字母。所以你以为的“免费商用”，在别人眼里就是“侵权证据第1页”。
CC0这事得说清楚。它不是“随便用”，而是权利人声明放弃著作权。前提是——上传的那个人，本身得真的有著作权。如果他是盗的图，他放弃的是别人的权利，放弃无效，你从他那下载，照样侵权，而且你拿不出任何东西证明自己是善意的。
800块这笔账是这么算的
我回了一封邮件，没认，也没否认，只提了一个要求：请提供这张图的完整权利证明链——原始拍摄文件（RAW或者带EXIF的相机直出JPEG）、作者与贵司之间的授权合同、以及该图片的首次发表记录。
对方三天后回了一份PDF，里面是一张作品登记证书和一份授权书。登记证书上写着创作完成时间2021年3月，登记日期2022年1月，作者署名是一个笔名。没有原片。
这就是关键。作品自愿登记是形式审查，登记机关不核实你是不是真作者，创作完成时间也是申请人自己填的。这东西在法庭上是“初步证据”，不是铁证——《作品自愿登记试行办法》写得很明白，登记不做实质审查，事后还能撤销。所以一张登记证书，撑不起8000块的索赔。
那为什么我最后还是掏了800？因为我算了一笔账。真要打，得请假、找律师（起步5000）、准备答辩、可能还要二审，前后一年半。标的8000块，很多法院走小额诉讼程序，一审终审，但光是前期准备就够我折腾两个月。而对方是批量作业，一份起诉状模板套几十个案子，边际成本接近于零。
所以8000这个数字不是按图片价值定的，是按“你应诉的成本”定的。你越怕麻烦，这个数字就越有底气。我最后走的调解，800块，对方撤诉。不是心虚，是我的时间比800块贵。
图片版权的核心，其实不是“谁拍的”
2019年4月10日，事件视界望远镜项目发布了人类第一张黑洞照片（M87星系中心那个），用的是CC BY 4.0协议。第二天，视觉中国把这张图标注成“编辑图片”挂在自己网站上卖。共青团中央微博点名问“国旗国徽的版权也是贵公司的？”，4月11日天津市网信办约谈，网站暂停服务整改。这件事之后，国内图片版权行业被按了暂停键，也把“权利证明链”这四个字摆到了台面上。
2023年8月，摄影师戴建峰（微博@Jeff的星空之旅）公开说自己被视觉中国索赔8万多，涉及173张照片——而这些照片是他自己拍的。视觉中国回应称是授权链条上的误解。这事最后没打成官司，但它说明一个问题：图片来源链条一长（摄影师→代理商→二级代理→平台），每一环都可能出错，而承担后果的往往是最末端的使用者。
所以我现在看图片版权，不怎么看“这图是谁拍的”，我看“谁能把这条链走完”。谁手里有原片、有拍摄时间、有发表记录、有授权合同，谁就有话语权。剩下的都是纸面主张。
AI 把规则改了一半
2023年11月27日，北京互联网法院判了一个案子，案号（2023）京0491民初11279号。原告用Stable Diffusion生成了一张图发在自己账号上，被告拿去用了，法院认定这张AI图构成美术作品，原告享有著作权，判赔500元。
500块不多，但判决书里最关键的地方不在赔偿额。法官认定独创性的时候，看的是三样东西：原告怎么设计的提示词、中途调了哪些参数、迭代了多少轮。也就是说，法院不是在判断“这张图好不好看”，是在判断“这张图是不是你一步步弄出来的”。
这个转向很重要。以前图片确权看结果——你手里有没有原片。以后可能要看过程——你有没有留下创作轨迹。对普通人是好事，因为门槛从“会画”变成了“会留痕”。你写提示词的文档、截图、参数记录，以后都别删。
我现在的做法，笨但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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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端：相机双格式，RAW和JPEG都存，别只留导出图。手机的话，iPhone在“设置-相机-格式”里选“兼容性最佳”，实况照片别关；安卓把“保存位置信息”打开——EXIF里的GPS和拍摄时间，是最好用的免费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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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端：每次发完，用网页快照工具存一份带时间的页面。我习惯把后台的“发表时间”和前台页面截在同一张图里，文件名写成“日期_平台_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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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证端：重要的图，发之前去联合信任时间戳（tsa.cn）打一个，单次几块钱，上传文件生成哈希值，法院认。批量的话走区块链存证平台，一次几毛到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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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端：各省版权局的作品自愿登记现在多数免费，线上提交，摄影作品一般15到30个工作日出证。别指望它一锤定音，但它能把你从“完全被动”拉到“有来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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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侵权端：别只截图。截图只能证明“我看到了”，证明不了“当时页面就是这样”。用网页取证工具把URL、HTML、时间一起固化，再去平台投诉（微信的侵权投诉入口、淘宝的八载、小红书的举报通道）。淘宝八载（原实拍保护）要的就是相机原片，这也是为什么第1步那么重要。
最后说个具体的。我硬盘里有个文件夹叫“存档_别删”，从2019年到现在所有发布过的原图，按月份分，现在1.2T。三块硬盘各存一份，一块在抽屉里，一块在公司，一块在老家我妈那。听起来很土，但去年那封律师函之后，我靠它反手把另一个盗我图的店给投诉下架了。
图片版权这事，说到底不是法律问题，是证据问题。你没证据，你就是那个“恶意侵权”的人；你有证据，你才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