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修完一张黄昏海边的人像，发朋友圈前顺手调了个冷调预设。结果我妈看了一眼说：你女朋友那件衣服明明是浅咖色，怎么变成灰绿色了？我对着屏幕看半天，确实，我当时为了把天空修得更蓝，把整个画面的色温往蓝里拉了好几百K。这下倒好，天空好看是好看，人身上的衣服全都染色了。后来我翻出当时RAW文件里记录的色温数值，再看我导出片子的色温，差出来有整整1200K。我把这张照片放进群里面问朋友哪个好，结果选冷调的、选原色的各占一半。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图片加工从来不是技术问题，是取舍问题：你要讨好眼球，还是要还原眼睛看到的？这个矛盾最深也最没人跟我讲过。
后来我做了个傻乎乎的实验。把同一天在同一个位置拍的一组RAW，分别用三种方式导出：第一种直接解RAW不调任何参数只用相机自带的色彩档案；第二种按照软件里那个自动增强按钮点一下再微调曝光对比；第三种就是我常用的那种重口味后期压暗四角增强纹理加渐变滤镜。同一只镜头同一个脚架同样的光圈，拍了大概十几张，每张都这么来一遍。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三种在缩略图时候确实吸引人，但放到27寸显示器上百分百看细节，花坛边的灌木丛里面每一片叶子边缘都带了一层皂白的光晕。那种过度锐化的感觉就像你给别人脸上打了一斤高光粉。反观第一种看起来闷、灰、不起眼，但它保留了图层里面真正连续的那些微粒，尤其是白墙的过渡，特别干净。如果你只是发个几百千把像素的小内图，重口味那套肯定赢得很轻松。可只要你准备用图片做二次加工或者拿出去输出打印，那些所谓的润色其实在杀掉原始文件里早就有的微对比。
我还有一次完全没开任何风格滤镜，用破旧的50mm标头在傍晚六点零八分对着小区门口的老槐树拍了张褐色的树干。回来用lightroom把色彩滑块全部归零后，看着波形图里那一条干巴巴的曲线，我竟然觉得心里特别舒服。因为那个树的质感不需要任何饱和度装饰——它本来就有细密平行的纹理和一条疤，而我在后期里除了裁掉左边那根避不开的电线杆，别的都没动。如果非要砍一刀才显得有修图技能，那不就等于把菜做得不好吃靠狂放味精来掩盖吗？图片加工的真正的价值应该不是添加什么梦幻感觉，而是找回你当时快门按下去时那种看见光线的瞬间。所以我现在采取的做法比较杂乱，说起来可能没什么体系，就是如果一张片子本身的颜色够干净，我就只拉回高光阴影和一些曲线上的死黑死白，不怎么碰饱和度；只有当我确实需要让人物站在广告牌前不至于被蓝色吃掉，我才会针对那个蓝色区域加一个保护遮罩再往黄色方向补偿。
现在看到网上那些把雪山天空调成斑斓紫红、把人的皮肤磨到像塑料一样光滑的教程，我其实特别理解，因为三个月前我也很爱这些。可图片它不是越浓越好，像做菜一样，油太多反而腥。我可以给你的具体建议是：每次上结构、影调和调色之前，先把你到底想让观者看什么给记录下来。拿笔写在便签纸上贴到显示器底边。然后锁定所有的色彩，只在黑白模式下调好明暗关系，这一步大概能过滤掉七成多余的冲动。等你把明暗定死了再打开颜色，重新核对一遍重要的肤色和衣服颜色是不是偏掉半级以上。如果要手动白平衡，我一般找画面里一块看起来是中性灰的广告牌或水泥地，然后在该区域内用吸管选一个中间亮度点的像素作为依据。我最近图组就是为了对比这两种口径，最后采用的方案居然是不裁构图一点不改的直接用相机自动白平衡输出的那个JPG，反而最像我当时站在风里面感受到的秋意。后来我把这张和那张冷调的并排放在一起，所有人都说原片那一眼很稳。所以现在如果有人跑到我面前问用什么修图软件，我都会跟他说，图片加工程序其实是用在心里的，在你举起相机、背对太阳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操作，不如试着不要那么勤快。
